一些自媒体账号通过伪造工牌、离职证明或编造创业故事吸引关注，利用受众的焦虑和信息差，提供名不副实的服务，实现付费咨询、高价课程等多元变现模式牟利。此类虚构“大厂离职”的营销乱象破坏了市场诚信与行业秩序，产生的负面影响是多方面的。不仅侵犯了消费者权益，也踩到了法律红线。
“25岁，年薪百万，我却从互联网大厂离职”“离开字节两年的我，如今过得怎么样”……从2024年下半年开始，“大厂离职”逐渐成为社交媒体上的热词，自称从腾讯、百度等大型互联网公司离职的“大厂离职”类帖子在网络平台上比比皆是。
但这些帖子背后，却是一些自媒体账号通过伪造工牌、离职证明或编造创业故事吸引关注，利用受众的焦虑和信息差，提供名不副实的服务，实现付费咨询、高价课程等多元变现模式牟利。不仅侵犯了消费者权益，也踩到了法律红线。特别是对初入职场的年轻人而言，虚假的“大厂离职”卖课套路不仅骗取了他们的钱财，也在无形中传递出“大厂易进”“创业就能成功”等错误认知，极易误导年轻人的职业规划。当“大厂离职”一次次与“割韭菜”绑定，求职者对职场分享的信任会逐渐崩塌，最终可能动摇整个网络内容生态的诚信根基。
有能力、能共情
完美人设成为“变现密码”
23岁的丽芬刚参加工作一年，由于工作节奏快，她每天都感到压力山大。前段时间，她在小红书上刷到一个博主，视频内容主要是讲述在“大厂”工作的压力和艰辛。“博主说的这些，我太感同身受了！”于是丽芬关注了该博主，随后作为粉丝受邀进群。群里不少人在讨论一个关于“职场提升”的课程，隔三差五就有人现身说法，称学习课程后工作能力得到提升，薪资也有了大幅提高，还有人顺利找到了新工作。这让正想离职另谋出路的丽芬很心动。课程售价299元，丽芬觉得价格不贵，就立刻购买了课程。但打开课程链接之后，她感觉课程的含金量并不高，基本上都是从网络上打包下载的一些面试技巧等。对此她坦言：“我可能被骗了，本来工资也不高，299元就这么打了水漂，挺心疼的。”
更多的“大厂离职”博主则是通过渲染工作中的“高光时刻”，展示其在某一方面的权威和成就来吸引关注。记者发现，在社交平台上，不少博主往往以一张与大厂品牌Logo的合影、再配上几段拼搏奋斗并取得成功的故事，便能为其后续的卖课引来众多流量。随着流量的聚集，相关变现方式也随之产生。其中，知识付费占比很大，并以职场课程、面试辅导最为常见。
为什么“大厂离职”会成为流量密码？有分析认为，一方面，承载就业压力的人群对大厂充满向往和好奇；另一方面，在当前的社会背景下，“离职”“转换赛道”等很容易引发求职者的情感共鸣。
小红书数据显示，去年半年内“我离职了”话题的浏览量从2.5亿暴涨到3.8亿，参与人数从3.5万增长到5.6万。有人调侃，2024年，“离职博主”是自媒体界最拥挤的赛道。
记者随机点击一个题为“我从‘大厂’离职后”的视频，这位博主自称35岁，曾在“大厂”工作多年，月薪3万元，但因要照顾家庭，最终辞职转换赛道，在线上开店。没想到一年多后生意爆火，月收入远超过在“大厂”上班时的薪资。视频的最后，博主总结了自己从离职到开店的心路历程，说“希望给有相似经历的人提供一些帮助”，所以他整理了开店的运营技巧、经验教训等，并附上了标价199元的资料购买链接。
如此丝滑的一番操作，就完成了从打造人设到包装文案再到引流营销的过程。一位曾在某网络公司就职的女士向记者透露，“大厂离职”类账号的变现方式多种多样，有的是通过吸引流量，粉丝达到一定数量后，就开始卖课、带货；有的在账号文章阅读量、视频播放量、粉丝量增多后，与广告商合作，通过分成的方式变现。“这些账号最普遍的变现方式就是贩卖所谓的课程，其实就是整理了一些网络公开信息，然后分门别类做成资料包，稍加包装就可以售卖了，有的标价几百元，还有的标价高达上千元。
”虚构“大厂离职”的营销乱象破坏了市场诚信与行业秩序，产生的负面影响是多方面的。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家对外开放研究院研究员李长安提醒，求职者需擦亮双眼、保持警惕，对大厂背景、高薪承诺等光鲜包装，可通过企业官网、官方招聘渠道等交叉核实身份真实性，不轻信未写入合同的口头承诺，优先考虑专业培训机构、正规实习渠道，避免陷入骗局。
专人代办、肆意盗图
规避监管乱象丛生
记者发现，打开这些离职帖，套路惊人地相似，第一步都是晒工牌、晒离职证明、晒大厂品牌Logo，以博取信任。
这些看上去很正规的工牌和离职证明来自哪里？记者在某社交媒体上打出“离职证明”几个字并进行搜索，很快就接到了反馈。一名用户向记者表示，可提供“代办”大厂离职证明的服务，价格为500元。她称拥有专门模板，可提供电子版离职证明，也可进行彩色打印，与实际加盖公章的效果一致。造假成本之低令人震惊。
记者注意到，凭借从网络下载或盗用的图片，就可以轻松拥有虚构的身份。一位在大型互联网企业工作过的刘女士对此心有余悸，她说，自己的工牌照片曾被一个名为‘产品简历指导’的用户盗用，盗用者自称‘产品专家’，提供产品经理付费咨询服务，“我发现后向平台举报，对方才删除了盗用照片的帖子。
”梳理“大厂离职”发展脉络不难发现，最初，确实有真实离职员工通过分享经验获得认可。但当流量红利显现，投机者纷纷入场，一些账号看似以个人身份在分享职业经历，实则隐藏多元变现“生意经”，出现售卖大公司离职证明、盗用大厂离职者身份牟利的现象，并由此逐渐发展成一条环环相扣的灰色产业链：先是“身份造假”，利用电脑软件制作工牌、工作照，甚至盗用真实员工的工牌、照片，力求以假乱真。紧接着是“内容编剧”，渲染大厂工作的“光环”“不易”或“困惑”，塑造“成功人士”或“为了自由”等人设。最后是“知识付费”，通过“内部内推”“独家资料”等话术，诱导用户购买课程。
支撑这条灰色产业链的，是隐匿在网络上见不得光的一些公司平台。QuestMobile2024年报告显示，二手账号交易市场活跃，闲置电商月活用户达1.78亿，为账号倒卖提供了土壤。
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业内人士表示，这条灰色产业链上，不同的公司分工明确，有的专门收集大厂工牌、办公环境照片，形成“资料库”；有的批量生成“我在大厂的那些年”等模板化文案。这类公司规避监管的能力极强，即便被封，也能通过“换号”跨平台流窜，使得治理行动陷入“打地鼠”式的困境。
对此，中国法学会社会法研究会副会长姜俊禄认为，社交平台之间应形成共识、加强合作，利用大数据、人工智能等技术手段，对用户发布的职业身份内容进行监测分析，如建立虚假身份识别模型等。针对用户盗图问题，平台应对重复发布内容进行公开智能标注。
我国《反不正当竞争法》明确禁止虚假宣传行为，规定经营者不得对其商品的性能、功能、质量、销售状况、用户评价、曾获荣誉等作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。北京德和衡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马丽红表示，虚构“大厂离职”人设的卖课行为涉嫌多重违法。首先，构成不正当竞争，即擅自使用他人有一定影响的企业名称，虚构就职经历，误导消费者。同时，该行为还涉嫌违反广告法。更严重的是，如果涉案金额较大或情节严重，行为人可能涉嫌诈骗罪，需承担刑事责任。
企业维权、法律亮剑
形成全链条治理体系
“本人是高级程序员，担任字节跳动数据分析师主管，从事数据分析工作8年，月薪‘4万+’”……去年11月，林先生在社交软件上看到一则帖子，一位自称字节跳动离职员工的博主，招收学员学习计算机技能，培训总费用为7880元。林先生缴费进行了学习，但学习完才发现，课程和大厂毫无关联，就是普通的编程教学。事实上，这是长沙某教育科技有限公司为推广课程，指使员工编造从“大厂”离职的经历，发布文章引流用户并售课。
和林先生有同样遭遇的人越来越多，引起了字节跳动相关部门的重视。随后，字节跳动通过诉讼维权。涉事教育公司被诉至湖南省长沙市开福区人民法院。法院认为，被告行为在客观上欺骗、误导消费者，易对相关公众造成认知偏差，增加了公众选择服务提供者时的决策成本，同时抢夺了同行业其他经营者的公平交易机会，扰乱了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，侵害了经营者与相关公众的合法权益，构成引人误解的虚假宣传行为。今年7月，法院判决被告在媒体上刊登声明，消除因侵权行为对原告造成的不良影响，并向原告支付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5万元。法院的判决明确否定了此类行为的正当性，尽管赔偿金额不高，但警示意义显著。
企业的反击与司法的介入正在加速——
市场监管总局2024年开展的民生领域广告专项整治行动中，教育培训领域成为虚假宣传重灾区。今年，市场监管总局继续重拳出击，剑指直播电商领域。
部分平台通过专项治理封禁虚假人设账号、下架违规内容，阻断引流链路。小红书2025年上半年虚假内容治理报告显示，平台通过建设虚假内容全链路治理体系，共处置虚假笔记320万篇，处置虚假人设账号1万个，处置虚假低质AIGC笔记60万篇；通过持续建设“同质化识别”能力，升级机器对抗，共封禁批量造假黑灰产账号超1000万个。
“被碰瓷”的企业也纷纷出手。今年9月，抖音副总裁李亮发文回应，部分机构反复发布此类虚假帖子，无奈之下起诉了其中比较猖獗的一家。“网络空间的匿名性绝非违法行为的护身符。随着市场监管部门的持续打击、平台监管责任的强化以及消费者辨别能力的提高，这种打着‘大厂’光环的灰色产业链必将失去生存土壤。公平竞争是市场经济的核心，而诚信是其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基石，任何破坏诚信的行为都要受到法律规则的审视和规制。”马丽红表示。
业内专家认为，整治“流量欺骗”行为，需进一步压实各平台审核责任，强化员工隐私保护，提升法律惩处精准度，形成“企业主动、平台主责、社会共治”的全链条治理体系。 首先，平台方必须压实“审核主责”，不能止于被动封号，应主动利用技术手段建立虚假身份识别模型，对账号注册、内容分发到变现环节实施全流程风控。其次，司法与监管部门需强化“法治威慑”，通过典型案例明确法律边界，探索跨平台联合惩戒，让“换号重生”的违规成本变得高昂。同时，企业与个人应筑牢“隐私防线”，企业需加强对员工的提醒，个人在分享敏感信息时务必进行模糊处理。最后，广大求职者需擦亮“识骗双眼”，面对光鲜的“大厂光环”“高薪承诺”时保持理性，不轻信口头承诺。社会各方形成合力，共同破除网络造假利益链、“生态圈”，尽快彻底拆穿这些精心编排的流量骗局，守护清朗、可信的网络空间。
（本文刊于《中国信用》杂志2025年12月刊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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